十多年前,这个故事让当时很是懵懂的我,似乎明白了很多道理,其实即便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怕再也找不到,于是粘过来留给自己,时不时拿来读一读。

童年玉玑子

玉玑子从懂事开始,陪伴他的就是家里空荡荡的大房子,他从未见过别人灿烂的笑脸,也从未感受过亲人温暖的怀抱。大概也是由于这样的遭遇,使他日后对人世冷暖看的更淡薄些,更极少为人情凉薄而伤心动容。

后来玉玑子回想往事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的童年有多么凄苦悲凉,仿佛他的一生,就应该是那样开始的。至于承欢父母膝下、共享天伦这样平凡孩子应当享受的童年,他并不觉得对自己有多大价值。

其实玉玑子本身大户人家的独子,本该有着丰衣足食十分幸福的童年,可是,在一个飞雪漫天的冬日,他的人生发生了全然的改变……

那是玉玑子四岁那年,一场冬日的伤寒里。那一年伤寒盛行,大雪纷飞了整个大荒。玉玑子的祖母也病倒了,所有的仆役都奔忙着照顾老祖宗,更是没人注意到,那个把小小身子躲进被窝里,因高烧瑟缩的孩子。

玉玑子从小就不爱与人说话,虽然明知身体滚烫,却只是低声呻吟着,从未高声叫喊。再后来,他渐渐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眼前漆黑,头脑眩晕……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迷雾之中他见到了一个黑色的小孩影子,通体有一种很熟悉的味道,带着一种从未感受到过的浊气和力量的魅惑力,不知不觉吸引着他。

“你是谁?”玉玑子问那个黑影小孩,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然后他想向那个孩子走过去。

“不要过来!”小孩儿怒喝道,“回去,回到大荒的世界去,去寻求力量,等到你力量足够强大,我们会再次相逢。”

玉玑子站在黑暗里,没有再向前。他生性倔强乖僻,很少按照别人的话办事,而这次,他居然连那个黑影小孩的名字都没问,就默默转身,退了回去。

是的,那黑影孩子是他第一个信任的物体,不,仿佛,也是他在苍茫天地之中,唯一能够信任的东西。

许多年后玉玑子知道了,那个邪影小孩,其实,是另一个自我。是的,如玉玑子这般注定不同凡响的人,能信任的唯有自我。

可当他醒来时,自己的高烧已退,而家里的宅子,却成了一个死宅。——祖母、父母、家丁、甚至每一条狗,都已变成了尸体。

更奇怪的是,从此后,玉玑子的身体,百病不侵。

——当你获得一件东西的时候,就需要付出一定代价。此后,玉玑子一直这么相信着。

此后,没人敢靠近玉玑子的家宅。哪怕贪图这里财产的亲戚和盗贼们亦不敢靠近,毕竟,一夜之间,这个宅子的所有生命都死得干干净净。而这个在死人堆里活下来的小孩子,也让人觉得不详,何况,他还是个这般性情乖僻,独来独往的孩子。

于是,一个孩子,就这么守着一座死宅独自过了三年,渴了自己再家中井里打水,饿了去集市上买些吃的,直到,他遇到人生中的第一个师傅,云麓门人莫非云。

拜师莫非云

提到莫非云的时候,玉玑子往往会沉吟很久,踌躇半天之后,微微点点头,道:“我很感谢我的第一个师父。”

当然有一些话玉玑子不会对别人说的,只有作为莫非云门徒时,他曾有一度想忘掉曾经出现过的那个影子小孩,像普通人一样的生活。而有着如此崇高的人格魅力的人,玉玑子终其一生,也只见到这么一个。

玉玑子七岁那年,从集市上买了包子回来,走到家门口,就见一个三十来岁云麓门人默默站在他家门口,凝视着那杂草丛生的院落,然后凝视着走到门口的他。

“你的家人都死了。”莫非云看着玉玑子,淡淡叹了口气。七岁的玉玑子就这样望着他,不闪躲也不退让,定定看了他许久,方默默点了点头,孩童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内疚和悲伤。

“你见到那个影子了。”莫非云问他。

玉玑子点头,那如豆的黑眼睛陡然发出了炯炯的光亮:“你知道他,那么,你也应该知道,获得力量的办法。”

“是的,我知道。”莫非云应道。

“我要跟随你。”突然地,玉玑子擒住了莫非云的衣摆,死死不放开,“请告诉我获取力量的方法,我乐意付出任何代价。”

莫非云没有拒绝玉玑子。他只是默默注视着这个孩子许久许久,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好吧,一起走吧。”

于是,莫非云在共同修行的第一夜向玉玑子全盘托出了他家人的死因,以及邪影的秘密。

莫非云说,玉玑子那夜见到的是另一个自我,这个自我充满了浊气,所以被神灵封印在异世界里。他体质天生通灵,在生死关头,能与异世界的自我相通,而那个黑影子在最后霎那,汲取了全宅的所有魂魄,以换取玉玑子的重生。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他,我就死了。”玉玑子轻轻叹了口气。

“从另外一个意义上来说,如果不是他,你家人还在幸福美满的活着。”莫非云补充道,然后,他偷偷看了看这个孩子的眼睛。

还是那么平静而清澈,没有任何的悲愁和自责。

“真是个有趣的孩子,从不否认自己存在的意义。”莫非云突然淡淡笑了,“说实话,我真羡慕你的自信。”

很久很久以后,玉玑子从云麓门人那里知道了莫非云在云麓派的地位,他是云麓术法最杰出的弟子,却在权力争夺中受到排挤,最终被逐出门派,云游济世,愿做闲云野鹤。

莫非云是极优秀的人,但他不敢肯定自己存在的意义,跨不过那座权力肮脏的桥,所以,莫非云可以成为污浊世界里一片洁白无瑕的羽毛,但,成不了全天下。

玉玑子在莫非云身边修习了八年。这是八年心无旁骛一心获取力量的年岁,他深谙云麓各类术法和心诀,也慢慢悟到了武学的精要。

除了传授武学之外,莫非云很少跟玉玑子说话。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个渐渐成长的孩子内心的变化,也从不以老师的身份去干预他的思想。

“神灵不是说,邪影有坏处,于是把邪影封印起来了么。我想去寻找他,其实是逆天的事情,你为何不教导我走上正途?”有一次,玉玑子自己忍不住,问莫非云。

“因为,连我都不敢肯定,什么是真正的正途。”莫非云淡淡拂了拂衣袖,“你不过是想找到另一个自我,与他合为一体,成为大荒开始时,真正的人。就我看来,这个欲念,并不过分。”

大概莫非云也一直在怀疑这个世界的,怀疑这些早被人设定好的是非曲直仁义道德是否是真正的真理,只不过,他对自己并没有玉玑子那样强烈的信念,他没有勇气去挑战这个世界的潜规则,没有足够强大的毅力,去向世界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

于是,他能教给玉玑子的,也只有武艺本身,其他一切,他都留给这孩子自己参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莫非云把自己当成了玉玑子的桥,然后,默默望着他走到自己身上,跨过去,走向,一个崭新的未来。

玉玑子十五岁那年,莫非云告诉他:“我不能教你更多了。”所以,莫非云带他到了一片竹林中的小茅屋里,在那里,玉玑子见到了太虚魔女冷喻。

那是个极美丽的女子,虽然不甚年轻了,却依旧艳光照人了的,她身后跟着一个巨大的女性邪影,飒飒的阴风萦绕在影像周围,平添一股邪魅的华丽。

“你也是带着邪影的人。”看着她身边的女性黑影,玉玑子好奇的问,“你不想跟她合为一体吗?”

冷喻很耐心地向玉玑子解释了太虚术法里,邪影的由来。

太虚的通灵真言,虽然能唤出邪影,但这影子里的灵性被封住了,也就是说,这个被唤出的影子虽然能够按照主人的指示战斗,但他像个被捂住耳朵蒙上眼睛的人,根本不认识操纵它的人是谁,所以,也无法真正与主人心灵相通。所以,太虚弟子哪怕用真言唤出了邪影,却只能看着一个机械战斗工具,近在咫尺却如远隔天涯。

不过,当他解释完一切后,却对莫非云说:“我不能收他为徒。”

冷喻给出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的眼里没有恨,所以,我不相信他能够逆天弑神,改变这个污浊的世界。”

于是莫非云就这样沉默的拉着玉玑子走了,莫非云永远不会低三下四去恳求第二遍,而这点,后来的玉玑子也秉从着同一法则。

是的,一个真正不凡的人物,他绝不会随意开口请求,但,当他开口的时候,便重于千金。

不过半年后玉玑子还是成为了冷喻的徒弟,因为他学会了恨。在那个夏天里一个云麓仙居的中年人来投奔莫非云,从不与外人为伍的莫非云竟接纳了他。

莫非云对玉玑子说:“当年,我叛出师门时,就是这位风落师兄放我一马,让我从后山逃跑。”

风落是个健谈的人。哪怕对沉默寡言的玉玑子,他也滔滔不绝的向他述说门派往事。从风落这里,玉玑子第一次知道云麓仙居是女魃创下,并留有三卷天书里,记载了云麓术法的至高境界。他还鼓励玉玑子说,他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定有大成。

可就在风落到来的第三个晚上,一群云麓弟子包围了莫非云所居的山洞,玉玑子想起身与师父共同战斗,却发现自己身体瘫软无法动弹,很明显,中了软麻的药剂。

“既然要害我,十二年前为何放我走。”当烧红的烙铁印到莫非云胸膛上时,男人依旧冷静地看着风落。

“此一时,彼一时。”风落微微叹了口气,“云师弟,并不是人人都能如你般,十二年一点也不改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很羡慕你。”风落拂袖,转身离去,不再看面前受着各种拷打折磨的男人。

五年后玉玑子披着太虚道袍时,还在西陵城见到过风落,这一场背离和出卖让他当上了云麓大国师的助手,封妻荫子,也算有了一场富贵。

而十五年后,在一场政治变动中,玉玑子终于登上二国师之位,而这场倾轧里,风落全家西市问斩。

作为二国师的玉玑子坐在高台上,亲见了这一场屠杀。那时他面无表情,不过,他身边一个门徒注意到,他眼睛在行刑台东北角的犯人脸上,稍微停留了那么几秒钟。

也许,那个时候,玉玑子把回忆留给了莫非云。

莫非云是被折磨死的。那一夜玉玑子可算领悟到了什么叫做云麓的三卷天书术法,先用烙铁把他的身体烫的遍体鳞伤,再用火、水、风的术法一点点灼烧冷冻这缺损的皮肤,他们不遗余力的折磨莫非云的每根神经。

玉玑子记得,那些拷问着口里,不停吐出“冷喻”的词眼,而为了维护这个名字,莫非云就这样撑到了死亡。

当后来玉玑子了解到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后,不禁在心里感慨,他的第一个师父,是真正的大侠和英雄,而在这个世道,却只能有这样的结局。

“杀掉你师父,就饶你一命。”当莫非云没有生息后,那些云麓门人一手抓起满身是血的十五岁少年,像抓一只小鸡仔。

看着地上早已没有声息的师父,玉玑子却丝毫没有犹豫,冷冷的摇了摇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玉玑子回想起来,像自己这样连全家死亡也毫不动容的人,为何会拒绝为了活命杀莫非云。大概,莫非云与其他人对他的意义是不同的,他尊敬和认同莫非云,哪怕这种敬意和认同,需要他用生命来承载。

恩怨分明,有债必偿,这也成了玉玑子一生里一只遵循的准则。

看到他不从,那些人气急败坏之余,在他身上发泄着愤怒,一刀刀扎进他的身体,痛得他在泥地里不停打滚……

痛到极致了,感觉也慢慢麻木,大概,就是死的感觉吧。

没想到,他的未来未曾开始,就要这样简单的结束。

在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玉玑子的脑海里,唯有,恨。

可玉玑子再度醒来了。

他醒来的时候,看到周围死气沉沉,四处是山狗和野兔的尸体,他醒悟到,又是另一个自我吸取周围的魂气拯救了自己的生命。

可当他发现,身旁一条死狗嘴里,咬着一颗鲜红的心脏时,他骤然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了心。那些人杀死他还不过瘾,硬是从他胸膛里剜出了心。

玉玑子自认是对这个世界的权力没有欲求的人,从很少开始就看淡周围人的生死,但他却愤愤不平,为何如莫非云那般心如止水的人有那样悲惨的死亡,而这些心如毒蝎的人却仍在世间作威作福!而且,还挂着名门正派的名头!

如果神灵真是真理,那么为何这世道如此不公,让卑劣的人为所欲为,让真正洁净善良的受到侮辱和伤害!

若天道如此,那么,这天道和神灵的存在,又有何意义!

再何况,他早已不是一个真正的人,只有一具无心的躯壳,哪怕寻回了自己的影子,也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自己。

当最初的愿望无法实现,那么,就逆天吧。走到大荒的顶端,走到人类权力阶层的顶端,这样,他一定可以发现神的秘密,然后,和他的影子一起,摧毁这个神灵设下的潜规则,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

我——要成为天下。

无心的少年站在旷野里郑重宣誓,风吹起尘土污垢了他的脸面,也许,里面有他师父的骨灰……

拜师冷喻

“莫非云死了。”玉玑子回到竹林,面对着冷喻和她身后的邪影,他并没有告诉她,莫非云至死都在保护她,也没有任何的泪水和悲戚,而是直白的向她请求,“我想拜你为师。”

“可以。”冷喻听到莫非云死讯时,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仿佛他早预料到有这一天,“现在你的眼睛里有恨,而且,身体里已没有心,如果你能在我的训练下活过三年,也许,未来真能做出点逆天弑神的事情。如果你熬不过,那,死了也没什么可惜。”

就这样,冷喻成了玉玑子的第二任师父。

成为冷喻弟子的第一年,太虚魔女的确是用尽了各种方法来折磨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用蝎子咬他,让身中蝎毒的少年痛的咬破嘴唇满地打滚,常常是在疼痛中昏过去再从疼痛中醒来。让他去寒冰洞火焰窟寻找各种药引和灵石,冻疮未愈又被火灼伤……许许多多日夜,玉玑子心里

只有唯一的念头——活下去,挺住,活下去——

而第二年,冷喻开始认真地传授这个少年毕生所学。太虚的各种术法,奇门巧术,以及,太虚门中禁忌的邪影真言,这时,玉玑子也第一次看到了那个自我,虽然,他无法与影子沟通,但真实触碰到他的一霎那,少年突然的潸然泪下。

这时玉玑子也发现冷喻的另一面。这位嗜杀的魔女最爱唤出的并不是邪影,而是一只大大的玄龟,无聊的时候,便骑在乌龟上面在无尽的海滩旁边慢慢爬行着,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眼里透出倥偬的神色。

这时候玉玑子觉得这个传说里杀人如麻的魔女,和自己那位善良温柔不敢踩死一只蚂蚁的母亲,也没什么两样。

“师父,你为什么要做魔女呢?”玉机子有些不解,“你修习邪影真言背叛师门,但我感觉,你对邪影和力量本身,都没什么兴趣。”

冷喻抿了抿嘴唇,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向少年吐出了他的身世,从这个故事里玉玑子再次听到了莫非云,听到了名门正派的不齿,以及一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少女无助的悲泣。

冷喻的故事并不复杂,她说她本是孤女,自幼被云麓长老卓成文收养,没想到却是别有目的。卓成文给她下了毒蛊,逼她不得不受制于他,后来推荐她去修习邪影真言。更无耻的是,卓成文笃信采阴补阳之术,他让冷喻修炼邪影真言,为的是让她阴气聚集,供他凌辱……

冷喻说着这些令人发指的往事,眉目却是平静的,大概她曾经愤怒过曾经无奈过曾经哭泣过,不过到了如今,却仿佛,只承认了这本是自己的宿命。

拯救冷喻的人是莫非云,他同样是卓成文的弟子,偶然发现了此事,便悄悄地寻找解药,解除了冷喻的蛊毒,并劝她从此归隐。

莫非云是寡淡的男子,可冷喻竟是烈性的女子,蛊毒解除后,她想为自己讨个公道,于是,她把真相盘托给自己的太虚师父李丰武,希望他为自己讨个公道。

却未想到,李丰武和卓成文本是一丘之貉,他们竟联合起来,诬陷这少女习练邪影真言,要将她正法!

那场震惊大荒的大战里,冷喻唤出了邪影,她疯狂地毁灭着周围的一切,四周的鲜血如烟花般灿烂……

却还是寡不敌众,身受重伤,最终,再次向她伸出援手的,还是莫非云。他带着她且战且退,在师兄风落的帮助下,从后山逃跑,从此脱离门派浪迹江湖……

玉玑子并不惊讶莫非云做了这样的选择。他总是像一片羽毛,看不得人间脏污的,虽没有十足的勇气反抗,但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往往能做出最勇敢,最干净的选择。

比如,那日遭到云麓仙居门人千般拷打折辱,莫非云至死也没有吐露冷喻的下落。

“他是个好人。”玉玑子垂下眼睛。

“是的,所以我知道,他迟早有一天会因他那颗好心肠死掉。好人无法改变这个世界。少年人,如果你想达成所愿,那么未来你一定会欺骗很多人,利用更多人,把尘世的污泥涂满自己的身心……”冷喻淡淡转过身去,眼角似乎有些缥缈的泪光,“不过,还是请你记住吧,有一些情感是值得珍惜和铭记的,比如莫非云对你我的恩情。也许,你我终生无法回报这样的情感,但,请你在内心悄悄地为它感动。”

所以,哪怕玉玑子投奔妖魔之后,太虚门徒里,许多人对这个离经叛道的妖道仍有些敬意,有人说,玉玑子虽然不爱说话,但许多时候,对弟子门徒,相当慷慨而温和,他一直珍惜人群中温和干净的情感。

第三年,冷喻却不再教玉玑子,只对他说,去吧,去游历大荒,像一个大侠般赢得所有的尊敬和爱,学会假笑和与人相处,一年后,如果我听不到你的赫赫威名,我就杀了你。

玉玑子并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做,但他明白,冷喻从不食言,于是哪怕心里极厌恶的,也去各地游走行侠,学着说书人故事里的侠客,行义举,教他人,并微笑着接受别人的谢意。

这样久了,他的假笑,也能让人如沐春风,宛如他是发自内心的帮助他人,以行侠为乐。

而当这一年结束之后,冷喻却要求他取下自己的头颅,因为这样,他便能以少年英雄之名,投奔太虚观,拥有似锦前程。

“为什么你要如此待我?”玉玑子眼眶有些濡湿,“其实,我与你非亲非故。”

“因为我不满这个神灵设定的规则。但我的力量无法撼动神灵的规则,所以,我期待改变。”冷喻自嘲的笑着,“少年人,取下我的头颅,去投奔太虚观吧。那里,有所有邪影的真传。请为死去的莫非云和即将死去的我去改变这个世界,也许,有一日,你会真的成为,这个天下的新主人。”

第二天,玉玑子提着魔女冷喻的头颅上了太虚观。他在大荒的侠名和弑杀魔女的功绩,让他赢得了所有人的欢迎和敬重。

他也认识到了,为何冷喻如此训练他三年。

第一年,她训练他吃常人不能之苦,训练他在绝境中生存的顽强。

第二年,她传授他毕生所学,让他年纪轻轻就成为江湖绝顶高手。

最后一年,她要求他成为一个人们眼中的大侠。因为,真正最高的武学,不在江湖,不在邪道,而在,名门正派的高塔之中,在正统权力的巅峰。

惟有走到权力的巅峰,才能改变世界的规则。

当十八岁的玉玑子披上太虚道袍时,他心中在对整个大荒说,天下,我来了。

拜入太虚观

所有的同辈弟子都知道,太虚第十四代掌门无尘子私心底里深深喜爱着玉玑子。

其实名门正派都是按资历排辈份的,像玉玑子这般中途入门的弟子,往往得不到真正的重视,而无尘子却对整个沉默温和的青年人赞赏有加。

后来有传闻,无尘子私下里对同辈长老评价说,这个年青人虽然不爱说话,但神情坚毅沉稳,未来,修为定不可限量。

于是,玉玑子便在太虚观安安静静度过了十年。他穷尽所有可能,阅读了太虚观中所有秘籍,从天文地理到武学精要,孜孜以求所有的知识,不懂之处,无尘子也会倾力教授。这十年中他极少与人交往,不过,面对同门的时候,他也会装出冷喻教给他的微笑,温和而友善。这段时间,玉玑子明显地体会到当年冷喻教他假笑和温和待人的好处,要知道,一个沉默不问世事的青年很难招人嫉妒和厌恶,自然,也会避开许多祸端。

在玉玑子二十八岁的时候,无尘子对他说,你可以出师了。出师,意味着无须在门派里修炼,可以自由在江湖上闯荡,可以收弟子,甚至,可以入朝做官,像太虚历代修为更高的弟子一样,成为王朝的二国师。

当玉玑子背着宝剑和葫芦,顺从地向无尘掌门叩头拜别时,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有一双黯淡的眼睛在背后死死盯着他转身的背影,而正是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的天下,从此而始。

出师后,玉玑子悄悄回到了当年冷喻曾居住过的茅屋。太久未曾修葺,小屋早已杂草丛生,他却能安静的坐着,放下背囊里那些在门派中获得的邪影真言手抄本,一点一点的开始修习。多日后,他唤出了巨型邪影,这次他并未潸然泪下,只是紧握着那黑影巨大的手。

——我会与你走到天下的巅峰。玉玑子在心里信誓旦旦地说,回过头,却看到了一个佝偻的老者。

这个老者,玉玑子并不陌生,以前在太虚观大堂里偶尔见到的,据说是王朝的重臣,虽然当时,他并未关注过。

玉玑子感觉得到,面前的老者是不会任何术法的凡人,可他丝毫不畏惧地,挺直了腰背走到他面前来,如久违的朋友般,像他的邪影打招呼。

“你的这个大家伙很威风。”他向玉玑子微笑,仍然腰背挺直,双目炯炯,丝毫不露任何疲态和惧意,仿佛不知道,玉玑子只要念动一句咒语,这邪影就能把老者完全吞噬。

发现别人不可告人的秘密后,还能如此从容优雅落落大方,直觉告诉玉玑子,面前的人,绝非池中之物。
“你还知道些什么。”明白自己早落入网中,玉玑子也开门见山,他也是明白人,若这老者有意害他,找上门来的,只怕是整个太虚观。

“其实也不算知道很多,只是一直在猜测,你和那个太虚魔女的真实关系。总觉得,连我都找不到的女人,那颗脑袋不那么容易掉下来。”说着,老者微微地笑着,这种城府极深的笑容,只看到脸上的褶皱一层层折起,而一点都窥探不到皮面下的内容。

玉玑子觉得这种笑容有些恶心,但他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堆满了假笑的男人可以带给他干净的人生所不能拥有的一切,是的,此时,玉玑子看到了,这个满脸虚伪的老人心里,装着整个大荒的秘密。

如果跟随这样的人,也许有一天,他自己手掌里也可以提着整个大荒。玉玑子如是想着,于是,他对老人说:“我想,你的队伍里,需要我。”

后来这个老者,夏王朝的丞相柕默告诉玉玑子,就在他说出,“你的队伍里,需要我”这句话时,他就把这个二十八岁的青年看成了自己的未来。因为就他看来,一个能承载未来的人,定有超卓的能力、无比的自信,以及,对自己正确的估价和不卑不亢的态度。这四点,从玉玑子吐出那句服从的誓言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你知道吗,你毕竟是冷喻的弟子,若是当时你表现的过于倔强不屈或谦卑求饶,无法证明你的价值,我都可以处死你,以绝后患。”柕默是以聊家常的口气说出这一切的,但口里的对白却足以让人心惊肉跳。而站在一旁的玉玑子却同样没有任何反应,一卷卷的卷宗翻给柕默看,好像对方说的只是,今晚想吃什么菜式。

“我们选择了彼此,而且,事实证明,我们的选择没有错。”等到那些卷宗翻完了,玉玑子微微抬起眼睛,目光直率而笃定,唇角上荡漾着微笑,这时候,他的微笑已经完全同柕默一样炉火纯青,没有人能看得到笑容下面的情绪。

加入柕默的队伍后,玉玑子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什么是权力。柕默的身份,是夏王朝的丞相,丞相其实是统领六典的百官之首,掌握着国政的方方面面,但却受着卫国公盲夏、云麓太虚两位国师的掣肘。

卫国公盲夏,少年时救过夏启的性命,后来追随夏启建立家天下,一直不弃不离,是赫赫战功的旧臣。在朝中一直对启王忠言规劝,复制太子武观,算是相当耿直也相当有分量的一位重臣。

云麓太虚二位国师,专心术法,对朝政干预不多,但为人也清明耿直,在朝堂上,往往也向着盲夏说话的。

平心而论,玉玑子欣赏盲夏的耿直与清明的,他身居高位却两袖清风,并且对平民亲和而没有架子,甚至乐于倾听农妇的怨愤征夫的悲泣,是个绝对的好人。

然而,玉玑子并不觉得盲夏是个好官。过分的清明和耿直,往往让他游离于其他官吏之外,所有的下层官吏对这个卫国公,都是敬畏、避讳、却敷衍了事。

在这些官场的沉浮中,玉玑子自认不是清明的。他对金银财宝都没有什么嗜好,但逢迎往来间,对下级官吏的大小供奉也都来者不拒,亦会昧着良心为事主办事,欺压平民,看惯了许多眼泪。而这样做来,他倒是也办成了几件事,防涝治旱都有功绩,镇压周边诸侯也是立竿见影。

因为玉玑子明白,如果不让下级官员认为你与他们是一条道路上的,便无法同心,他们也不可能全心全意执行你的方案和措施。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倒是深谙为官之道。”当玉玑子带领军队成功平定燕丘之乱后,柕默拍着他的肩膀道,“为官者,注定不能是寂寞的人。”

这个时候玉玑子只是默默望着自己的脚。经历了这多事,他确实明白的,明白怎么与人相处,明白怎样去当官,明白如何才能爬到权力的最高处,可是,越是走得高,越是受到更多的欢呼和羡慕,他反倒比以前更加孤独寂寞。

仿佛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他和他的邪影,孤独地站立在茫茫天地间,站立在众神创立的规则间,看尘世众生沉沉浮浮,无端地慨然而叹。

玉玑子也不得不承认,柕默是个玩弄权力的高手。没有旧功勋的丞相,上要赢得启王首肯,下要获得百官认同,无论为官或行事,都必须小心谨慎。

而且,在江湖之中,柕默也有自己的势力网。他在每个门派都安插了自己的眼线,比如当年残害莫非云、冷喻的卓成文、李丰武等,都是柕默的手下。

在柕默的卷宗里看到这些名字时,玉玑子突然感慨莫非云和冷喻都是多么渺小而简单的存在,早被困顿在别人布好的网里,徒劳挣扎,甚至到死,也不知道幕后真正的黑手。

不过玉玑子同样佩服莫非云的机警,在如此严密的天网中,努力保全着冷喻的安全,直到最后献出自己的生命。这时候玉玑子想到了不停被江湖人士提及的“大侠”二字,他想,莫非云大概不算大侠吧,真正的大侠应该能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的,不过,在黑白颠倒的世道里,他始终坚守自己的底线,不计成败地去挽救一个被侮辱被损害的弱者,这份情怀,当得起“侠”这一字。

柕默从未跟玉玑子提过冷喻。玉玑子也不知道,自己的过去柕默知道多少,对于这个双方都暗自揣测却从不言说的秘密,他们两人就这样沉寂下去,直到未来那个命中注定分道扬镳的时刻。

玉玑子在为官期间收留了许多孤儿。其实也不尽然都是孤儿,许多投奔而来衣食无着的青年也被他收入麾下,教授术法悉心培养,后来,跟随他的许多得力大将,比如金元术和金坎子,都是当时被他收养栽培的弟子。也从这些时候开始,他逐渐建立了自己的势力,日后他的门徒,渐渐占据了太虚观和王朝中的各个角落。

这些弟子中,大部分人是为了恩情和权势跟随玉玑子的,但那几个最心腹的弟子,却是认同玉玑子的理想和抱负的人。他们也同玉玑子一样,想要找到另一个世界的自我,想获得被神灵封印的力量,成为真正的人。

在这几个人眼里,寂寞的师父是如此高大,因为他在以凡人之躯,消耗自己有限的年华,去实践一个无人敢触及的梦想。这个梦想若是成为现实,改变的,将是整个人类,以及大荒的所有规则。

太虚掌门之争

在玉玑子三十八岁那年,他羽翼渐丰,柕默告诉他:“太虚观掌门无尘子大限将至,你可以去竞争太虚掌门之位了。”

这场角逐,早在玉玑子意料之中,此时的太虚弟子,基本上分为两派,一派拥立本门大师兄宋御风,宋御风自幼在太虚观长大,根骨清奇,为人谦和,论家世才德武功都是继承掌门之位的不二人选。另一派则拥护年轻的玉玑子,说玉玑子出山数年,为王朝立下赫赫功绩,身边亦有追随者无数,再加上柕默的势力在朝野江湖为他造势,说他乃是不世出的英才,太虚观也该抛弃按资辈排份,唯才是举。

其实玉玑子看得明白,这场太虚掌门继承人之争,其实就是盲夏和柕默之争,盲夏的旧规则需要循规蹈矩的宋御风,而柕默则希望在太虚观的主人,是自己的棋子。

玉玑子还能感觉到,其实垂暮的无尘子,也期待一场太虚观变革。这位衰老的掌门是从心里欣赏自己的才华,否则,不会容许这些流言在江湖上甚嚣尘上。

权衡考量后,玉玑子终于站到太虚观掌门和长老面前,用谦恭的语气说出自己角逐太虚掌门之位的期望。

当年亲见过那个场面的人说,那时的玉玑子还真有些风华正茂的飒爽英雄之气,满怀着意气来竞逐太虚观最年轻的掌门。而后来,他真正成为大夏二国师后,虽然也威风凛凛气宇轩昂,眉宇间那股奋发意气,却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殆尽。

当然,经历过那场背离和倾覆后,又还能有谁,能保持住心里那最后一点少年时的奋发和单纯的激情。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一年,玉玑子和他的门人卸下了所有的官职。然后,玉玑子成为了太虚观的礼宗宗主。

太虚门派之主为当任掌门,掌门有权处理门派内一切事务。

掌门背后有诸多长老,监视和掣肘太虚掌门的行为,如果发现掌门行为不端或走火入魔,五个高辈分长老出面,则可废止掌门权力,重选掌门。这些长老往往云游大荒,不住在太虚观中。
掌门之下有首席弟子,成为云华殿主,在云华殿协助掌门处理门派日常事务。不出意外的话,云华殿主将成为未来的掌门。

云华殿主之下,有法、礼、兵、膳四宗主。法宗宗主主管门派内弟子的刑罚,嗔戒犯戒弟子,监视所有对太虚观不利的动向。礼宗宗主主管祭祀、道场等礼节,并协调与王朝江湖各个势力的礼节关系。兵宗宗主管理弟子修炼术法,教导弟子正确引导体内浊气,并掌管观内的比武修炼事务。膳宗宗主则管理观内的弟子饮食起居等诸多杂物。

太虚弟子在王朝担任二国师,也有热衷权力的太虚弟子在朝堂任官。太虚观只是冷冷的监视着,这些人在太虚观里只能算普通的弟子,没有特殊的地位。

从这个位置来看,玉玑子礼宗宗主的地位,不仅低于当时身为云华殿主的宋御风,甚至在法、兵两宗握有实权的宗主面前,也谈不上说的起话。不过,哪怕这样,无尘子给了一个朝官性质的弟子如此高的地位,仍让观中长老心生不满。

“我明白,让他如此僭越在太虚观历史上是前所未有,但我也只给了他一个并无实权的职位,老实说从礼宗宗主跨越为代掌门,完成这个创举,也是奇迹。”无尘子淡淡回应着那些质疑的长老们,“何况,我时日无多,他的机会实在不大。”

可哪怕是这样一个渺茫的机会,玉玑子还是去了。他带着自己的门徒,全力以赴,动用自己为官时在各方势力打下的人脉,协调着太虚观和各方势力之间的关系。

并且,在演兵革政方面,玉玑子也提出了许多雷厉风行的革新措施,而且,他言语温和恳切

让法宗兵宗门人亦对他好感顿生。

这个时候,玉玑子真的以为,凭着自己的能力,能够成为新的太虚掌门,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迹。

燕丘草原溟矿之争,让玉玑子终于发现,对于杼默而言,他只是个要挟盲夏的筹码。

燕丘草原虽名为华夏王朝土地,但王朝兵力薄弱,草原游牧民族势力兴盛,也算是王朝兵力触及不到的真空地带。

而当冶炼武器农具的溟矿在燕丘被发现后,让这片一直被忽视的北方沃土,忽而有了重要的意义,而盲夏一向注重与北方有穷氏等游牧氏族酋长的关系,其良好的声望也让他赢得了游牧氏族的敬重。

溟矿这种珍惜的物资,对于杼默派来说亦是不可或缺,但燕丘的游牧民族向来只尊重盲夏,于是,杼默为了从燕丘得到物资补给,就必须在许多政治利益上对盲夏派做出退让,而放弃玉玑子,转而支持宋御风继承太虚观掌门,就是杼默政治退让中的一个重要筹码。

是的,杼默欣赏玉玑子不世出的才华,但其高傲的姿态和深不可测的野心,从来不可能让杼默真正信赖他,何况,玉玑子还有个叫冷喻的师父,杼默永远猜不透,玉玑子心中到底想的是什么。

对于杼默来说,玉玑子是块很珍稀的璞玉,他想,大概终他一生,也寻不到第二个如此有才华的门生。但是,杼默深深明白,玉玑子的定位,就是成为一个重要棋子,在一个最有利的时机不声不响地牺牲掉。

谁都不喜欢,养大后可能反噬自己的幼虎。

当然,玉玑子很快就知道了杼默的盘算,但他不动声色,只吩咐自己的所有徒弟,万事倍加小心,千万不能出一点差错。

“师父,不值得。”一年后的一个夜晚,玉玑子的门人陆之尚恳切地握住师父的手,道,“最近,我已经感到了很大的压力。相信师父明智,亦能清楚我们的处境。”

“你说。”玉玑子拂袖,唇角噙着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你到底感受到了什么。”

“最近我们出去办事,诸事都有些为难。以前杼默派的官吏都对我们殷勤有加,百般宽容,如今,却开始处处挑剔,多亏师父以前一直对我们管束甚严,要求门下弟子处处谨慎留心,才勉强没留下口实……弟子……弟子甚至怀疑……”陆之尚欲言又止。

“继续说。”玉玑子仍是游刃有余的神情。

“弟子怀疑,杼默太宰根本就是想挑出我们的错处,然后……然后把师父这一系一网打尽!”说着,陆之尚叩头在地,“弟子知道这样揣测太宰实在冒昧……但是……”

“但是,你还是怀疑,杼默心里,真正支持的是宋御风?”玉玑子噙着笑,把他内心的话说出来,“或者,是你这阵子走得很近的那姑娘这般告诉你?”

“师父恕罪!”陆之尚几乎要把额头叩出血来,“白师姐虽有与弟子提过,不过,刚才所说的一切,也是弟子自己感同身受……”

“也罢。”拍了拍着身上的尘埃,玉玑子唇上的笑意忽而敛住了,“之尚,当你跟随我的时候,我记得,我曾很明白地告诉你,我走的,并不是一条坦途。”

“弟子绝非贪生怕死——”陆之尚再次把头叩到地上,“当年若不是师父相救,弟子早死在那场洪水之中……”

“旧事不必提了。”玉玑子摆了摆手,陆之尚突然发现地上不知觉落了一根头发,是全然的银白色。

再抬头,这个年近不惑的男人依然目光炯炯,只是脸上却微微显出一点少见的倦色来,然后他走过来,拉起跪在地上的陆之尚,语气神态竟是少有的坦诚和温和。

“之尚,接下来我所说的话,你记住便好,万不可说与他人听。”玉玑子悄声道,“我很明白的,太虚观的继承人只能是宋御风,盲夏和杼默都选择了他,当权者需要一个循规蹈矩的未来掌门。”

“不过,盲夏和杼默不是势不两立的吗?”陆之尚瞪大了眼睛。

“年轻人,朝中的派系争端只是为了分散民众的注意力而已,其实,所有朝官的终极利益,都是高度一致的。”玉玑子长长叹了一声,“这些年来,我一直也只算个下级官吏,但对官场里的那些东西,比谁都看得清楚。”

“还不明白吗,这个时局,朝政与江湖对立,朝中两派倾轧,江湖各派纷争,都只是一些表象而已,事实上,到了最重要的攸关利益时,他们的选择都会毫无异议地统一……”玉玑子冷冷地笑,眼神尖锐而洞明,“你想想看,要是两派人马真正水火不容,不停倾轧耗费国力,这大夏朝何以为继,不早就分崩离析。”

夜凉如水。玉玑子的声音比夜更冷。不过,在这些单刀直入地揭开伤疤的话里,陆之尚却渐渐地把头绪理清了些。

不错,师父这些年,走得太顺利了。细想起来,玉玑子确实没有资格获得杼默全然的信任,如杼默般老谋深算之人,难道指望他真心地欣赏一个与他非亲非故的青年才华,不惜一切地培养他,并委以太虚掌门这般重要的位置?

而且,杼默本就是个疑心极重的人,对于李丰武、卓成文之类的爪牙,他都用砂岩毒虫里提炼的连心蛊控制,而唯独对玉玑子,却没使用任何禁锢之道。

别人都只以为是特别看重这个才华横溢的青年,玉玑子和他的门徒确实也尽心竭力为杼默效忠。

但师父终是在心里明明白白的,他明白杼默不是荫庇后生栽培未来的良师,杼默花大代价培养一颗棋子,总有其用处。

“那么,杼默太宰苦心培养师父您十年,原来,就是为了让您成为宋御风的踏板……”陆之尚喃喃道。

玉玑子没有再说话。陆之尚却已全然明白。

杼默和盲夏都从未想过让玉玑子成为太虚掌门,但宋御风的平庸和规矩,并不能完全征服太虚的门人,尤其,让渴望变革的无尘子不满,于是,为了堵上所有人的嘴,宋御风需要一个踏板,一个,极度惊采绝艳的踏板。

于是,在这个踏板的选择上,盲夏和杼默做了妥协,他们共同选择了玉玑子。共同培养他,将他送到高高的云端,再慢慢消磨他的锐气,让他光芒慢慢被宋御风磨去毁灭,什么少年英雄,终只是江湖传说里的一场笑谈,在历史的尘埃中被耻笑和遗忘。

夜冷无言。

陆之尚在夜的冷气里浑身颤抖。他如今才清晰地看到,自己这位一帆风顺少年得志的师父,其实只是踏在一条看似铺满鲜花的路上,而鲜花团簇之下,却是荆棘、鲜血和火焰,稍一不慎,便会尸骨无存。

陆之尚能猜到玉玑子的打算,杼默和盲夏确实要把他做跳板,但是,无尘子是欣赏玉玑子的,毕竟,太虚观是独立于王朝的江湖门派,若是玉玑子只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获得所有太虚弟子的支持,再步步小心不漏口实,大概,真走到最后,杼默和盲夏这种朝政势力也无力回天。

陆之尚知道,他这位桀骜不羁的师父,赌上了自己的一切来创造一个奇迹,实际上,这样下去,玉玑子真正成为太虚掌门之日,便是,与整个天下为敌之时。

陆之尚凝视着玉玑子的脸。陆之尚霎那间觉得面前的男人是如此孤独,但他脸上毫无惧色,似乎,始终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无限的信心。是的,陆之尚看到了,说这些话时,面前的这个男人浑身散发着一种高傲和堂皇之气,仿佛,哪怕面对整个天下,他,也会是那个最后的赢家和王者。

陆之尚心里突然也油然而生一种难以抑制的澎湃,他发现自己跟着一个如此杰出的,可能创造未来、奇迹和天下的人,在走着一条前人未尝敢前行的路途。

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也许明日便会落入深渊万劫不复。哪怕,即使有一天,面前的男人站在天下之巅,他自己也早成为一颗棋子,默默沉埋于山脚无名的坟冢。

是的,哪怕洞悉了所有的未来,察觉了所有的险恶,陆之尚仍情愿义无反顾地跟随玉玑子,堵上自己的时间、身家和性命。

“我比谁都清楚,奇迹不常有,而困境长在。但在师父身边,只要看着师父的眼睛,听他说话,我也会相信,所谓虚无飘渺的梦想和奇迹,也真有可能变成现实。”多年之后,陆之尚做为玉玑子最信任的弟子之一,身受重伤奄奄一息时,他说了这样的遗言,“所以,我不后悔为师父所做的任何一件事。”

“出来吧。”突然,玉玑子一指朝天,一道青光从他指尖射出,直直击向屋顶的横梁!

一个浑身六祸白袍的少女侧身一闪,从横梁上跳下,脚尖轻盈地坠地,却不慌不忙,恭谨地抱拳行礼:“李丰武门徒白露菡,见过玉玑子师叔。”

抬起头来,少女浅浅一笑,露出小小的酒窝来,衣袖遮掩间,一行贝齿洁白如玉,霎那之间,玉玑子也觉得这个少女算得上“可人”。

当然白露菡并不算绝美的,玉玑子在朝官歌宴中见过无数各种风姿的美女,哪怕他少年时遇到的冷喻,那种喷薄而出的艳丽也远胜过面前少女数倍,可是,当白露菡轻轻盈盈地站在他面前,落落大方地向他施礼时,他突然间就明白了,为什么陆之尚一直对这来自敌对方的少女情有独钟。

——因为面前这少女身上,确实有种知性的柔和,以及,临危不惧的淡定。

“白露菡,原名周清婉,大夏朝太史周承旻独女,传说中的天才少女。七岁就能读万卷书,十岁懂天下事。”玉玑子翻开手里秘密的卷宗,说着这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看着面前的少女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不过白露菡的容色依旧是平静的,微微沉吟着,她开口应道:“也不算什么天才。家父职位是掌管史籍的太史,但实际上,他在朝中的真实作用,是沟通盲夏和杼默两派的桥梁。我也只是不平事见多了,对这个时局,比其他孩子看得更清楚些。”

玉玑子一向过目不忘,这个太史周承旻他也曾有点头之交的,算是王朝里位列九卿的大官,管的不过是典籍史料一类,在朝中,大都也温和,只在杼默和盲夏两派争吵时,和点稀泥,双方都说说好话。却被江湖人莫名其妙地刺杀了,刺客未查出来,成了无头悬案。

想来大概是对盲夏杼默苟且的交易内情知道太多,被满门灭了口。

想到这里,玉玑子不禁深深叹了口气:“你父亲死的时候,你多大。”

“十二岁。”白露菡淡淡道,说到这里,她微微咬了咬嘴唇,却还是无比清晰地吐了出来,“我记得清清楚楚的,我的师父杀了我全家。”

感觉到面前的女子身上一股浓重的浊气,玉玑子猜得到,当年动手的只怕是李丰武,看到这小女孩根骨清奇,便留下收做徒弟,让她习练邪影,只怕,受着与冷喻同样的遭遇。

想着,玉玑子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少女却是沉静的,她甚至淡淡微笑起来。她就这样微笑直面着年过中年的王者,让苦难和沉重在脸上沉积,凝成缄默而残酷的花朵。

残酷悲哀,却又无比绚烂而美丽。

“师叔是明白人,我的过去,相信您比我自己都调查得清楚。”白露菡依旧淡淡笑着,“下面,师叔是不是该问我,到底是谁指示我来这里,让我妖言惑众,挑拨您与杼默太宰之间的关系?”

“呵,不算妖言惑众吧,不过,我对你背后的那个人很好奇。”玉玑子手指摩挲着几案,微微暗示着他内心的不安,毕竟,无论他对这个白露菡调查已久,却未曾找到她背后主使的蛛丝马迹。
“其实您应该也猜得到吧,师叔。”微微仰起头,白露菡直视着玉玑子的眼睛,“在这个太虚观,真正敢明着反抗杼默势力,从杼默的爪牙下拯救出我的人,唯有——”

“云华殿主,宋御风。”吐出这个名字时,玉玑子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来了。玉玑子在心里说,兜兜转转到今日,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终于把他当成平起平坐的对手。

起身,迎着山间清冷的夜风,玉玑子看到那个素衫的男人正一步步笃定地向他这方走来。

不错,走来的人,的确是太虚观云华殿主,宋御风。

许多年后,在太虚观的上辈弟子记忆里,玉玑子和宋御风之间确实曾有一段蜜月期,甚至有人觉得,他们并肩而立,相视微笑时,彼此的神情亦都是真诚的。

所以当宋御风进入太古铜门,玉玑子突然转头投降妖魔之后,甚至有传言说,这两位太虚观的一代英才定是早有勾结,不过,当身在妖魔军中的玉玑子听到这些空穴来风时,只用手指淡然地摩挲着身边的几案。

身旁的陆之尚察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和当年,玉玑子等待与宋御风的第一次会面时,骨节的弯曲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幽都之邀

没有人清楚,那个夜晚,玉玑子和宋御风之间究竟进行了怎样的交谈。这两位武学奇才摒退了他人,亦无人能躲过他们耳目,探听到他们商议的内容。

不过,陆之尚知道,那个夜晚,直到东方泛白,宋御风才从礼宗宗主的厢房离开,容色肃穆凝重。

后来,有传闻说,听到宋御风与无尘子秉烛夜谈,道,“师父,我总觉得他是个可怕的人,因为,他对我时而震怒时而微笑,我都看不透他的内心。我总觉得,只要看着他那双空明而深邃的眼睛,我便觉得,无论我们给他多少,都无法填补他的需要,他总会要求更多再更多,像一只狂暴的兽,最终,吞噬整个天下。”

传闻里,无尘子给宋御风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他努力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他有决心和才华,亦有同情弱小的心,这样的人,我愿意在我生命的最后,推他一把。”

这个传闻中的“他”,就是,后来当上王朝二国师的玉玑子,在就任太虚观礼宗宗主三年之后,因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走到了王朝最高端——启王面前,而这个机会,据说是宋御风和无尘子的极力举荐。做为交换,玉玑子一派势力也淡出了太虚观的掌门之争。

时间逝去,如流水无痕。后人说,虽然对于清修通灵的太虚弟子看来,成为门派掌门的荣耀远胜过一个世俗的王朝二国师,但对于心怀欲念的玉玑子而言,他绝不会满足于一个江湖门派的掌门的虚荣,他更在意的,是至高的权力和强大的力量本身。

做为清心洞明的太虚弟子,这样的欲念确实是谮越了,而且,往往被认为是浊气上身,走火入魔的前兆。不过,无尘子和宋御风却一直默许着玉玑子的存在与壮大,甚至,为他铺路,让他一步步走到他期望的终点。

或许,他们也在期待,玉玑子天下的规则,会比稍微,美满一些。

所以,那日在皇家猎场,启王宠妃离嫣夫人受到暗害,奄奄一息时,太虚观便派了玉玑子前来除魔,实际上,这也是宋御风送给玉玑子的厚礼,让他趁这机会有恩于启王,也是,与王朝统治者直面沟通的时机。

宋御风很明白的,他这位师弟若是真要在杼默和盲夏两派势力之间,获取这大夏王朝中一席之地,唯有找到机会,直接获得最高统治者的青睐。

只是,宋御风想不到的,在这场他有心安排的际遇中,玉玑子不但如愿获得了启王的厚爱,亦第一次接触到了幽都,在他的视界里,打开了另一扇窗户。

在那扇窗户的背后,有幽都王颛顼、有成群的妖魔和深不可测的黑暗力量,而向他打开窗户的,也是个极有分量的人物——幽都主使,颛顼背后的超神族——大道。

其实离嫣的病情很简单,孱弱的美人,突然患上了奇异的恶疾,一夜之间面色青黑奄奄一息,寻遍了太医御医束手无措。只觉得有种奇怪的带着浓重杀气的元素潜入了王妃的身体,于是,便求太虚观宋御风相助。

于是,玉玑子便替代宋御风来到皇家猎场,查看离嫣夫人的病情。很奇怪的,他居然也一时查不出这病情的源头。

确实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只要接近离嫣病床附近,就能感觉到一种充满着浓浓杀戮的浊气,是的,与他的那个黑影小人儿的感觉有些类似,但这种浊气是张扬而暴虐的,如片片小刀,锋利地切割着孱弱王妃的每一根筋脉,疯狂地消磨着她的生命。

玉玑子能直觉到,他遇到了从未了解过的对手,更可怕的是,他能直觉到对手的强大,却对其没有任何其他认知和经验,甚至,师尊传授的太虚观术法,连这浊气的根源都无法探知。

这时候,玉玑子再次想到了他,那个黑影男孩儿,另一个自我。

于是,在浊气最盛的夜晚,他使用了禁忌的邪影真言,这是极冒风险的行为,多年来,他在太虚观里修行,亦未曾使用过。

但,当玉玑子看到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黑影时,他仍旧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眉目神态一如儿时。

“我是多么地渴望与你重逢。”本来心中有满腹疑虑欲对邪影发问,但真正再次相对时,年过而立的男子却说出了一句少年人的对白,再一次让泪水打湿了浓黑的胡须。

这时玉玑子看到邪影张了张嘴。他耳朵依旧听不到邪影的声音,但却有个宏大清凉的声音直接传到他内心深处。这也是玉玑子第一次不在梦中能与自己的邪影直接交谈,他明白,这时自己力量增强的结果。

邪影只说了一句话:“你的左边。”霎那,玉玑子转身,一道擒魔的退鬼符击向左面阴冷的夜气,夜空里,凭空出现一位体态妖娆的女子,模样是超凡脱俗的美,皮肤却苍白中透着魅惑的紫色,透出一股不似人间女子的邪魅,冷冷地在夜空中散布开来。

找事是试探,所以玉玑子只用了七分真力,那女子却避的轻巧漂亮,可见修为不同凡响。

“下咒暗害离嫣夫人的,可是你。”玉玑子保持着恭谨的问话态度,身体却呈现防备的守势,防备着自己的每一处空门受到攻击。

“是啊。”妖娆女子脸上带着娇媚天真的微笑,仿佛自己所做的,只是恶作剧般弄死一只地上的蚂蚁,“因为我听到后宫的女人们都在诅咒她,希望她快点死啊,所以我就把蜃气注入她身体了。”

那,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竟为如此儿戏之事杀人。“玉玑子有些惊诧,浑身真气更凝重了些,只见微动,下一秒,就可以发动符法攻击对方的各个空门。

“我叫墨姬。“妖娆女子拉起裙摆转了个圈,姿态很像青涩懵懂的小女孩儿,如她妖娆的外表以及凶残的行为形成强烈的反差,”我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反正跟你们凡人说了,也不会懂的吧?“

下一秒。便是一招破技符直击而来,玉玑子不愿与这诡异的女子纠缠,他明白得很,若是不能击败对面的女子,再多费唇舌,都无益于解决事情。

墨姬避得很漂亮。她的身形在夜空里飘荡,仿佛轻若无骨地飘摇,不过,她神情里已露出认真的神态,很明显,要避开玉玑子的攻击,需要她全神贯注。

突然墨姬的背后渗出了鲜血。一道道黑色旋风从她肩膀和手臂处划过,把淡紫色的皮肤划开!
“凡人,你偷袭!“背过去,看到那攻击的黑影,妖娆女子有些气急败坏,玉玑子唇上微微一笑。
玉玑子并没有用通灵真言给邪影下达任何战斗指令,另一个他,完全凭着自己的意识共同战斗,而且,几乎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法术,都几乎能与他心灵相通。

多年之前这个还是孩子的小邪影说,如果你足够强大,我们终将再次重逢。

辛苦跋涉多年后,虽不敢说能与他再次相逢,终是,可以并肩战斗,亲密无间。

这时候,骤然有一种巨大的压迫力突袭而来,凝固住了玉玑子和他邪影的身体!

——这种太强大太压迫感的力量,第一次,让玉玑子有种不同寻常的感觉。若说,这种感觉可以用一个词来描述,那便是——敬畏。

这也是身为凡人的玉玑子,第一次真正接触超神级别的力量。因为,这力量的泉源来自世界创世种族,比普通神魔更高一层的物种——是的,玉玑子见到的,是幽都掌控者,与玄素、识得齐名的仙人——大道。

许多年后,玉玑子想到这个夜晚,心里是不忿的,他厌恶这种被人压制的感觉,但他不得不承认,在大道出现的这个夜晚,自己完全被那种霸气、固执和强大到无法承载的力量压制。甚至,在霎那间,产生一种心甘情愿屈服的情感。

当然,这种情感,在他心中转瞬即逝,哪怕碾碎成灰,玉玑子的意志也一直是自由而坚定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凡人,其清醒的心智和强大的意志力早已超过了沦为大道工具的幽都王颛顼。

不过,玉玑子确实震撼于大道所展示的幽都至恶浊气之力,他能深深感觉到,这种力量一旦爆发出来,席卷整个大荒,也许,真的可以与东海神袛抗衡。

在向玉玑子展示了幽都力量之后,大道许诺他,凡人,若是你跟随幽都王颛顼,幽都定助你解脱神灵封印,与邪影合二为一。

玉玑子再度深吸口气,这创世者真可谓是无所不能,居然连他心中最隐秘的愿望,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于是,玉玑子与大道结了盟。事实上他根本不信大道的承诺,一如他不会真正信任除了自己邪影外的任何种族,不过,对于这种强大到超乎他想象的力量,他是满怀好奇和向往的,毕竟,他从大道和幽都身上,看到了扰乱甚至战胜神界的可能。

虽然一向孤傲孑然,还不至于,愚蠢到拒绝强者主动伸出来的橄榄枝。

“凡人,你便作为幽都王在大荒王朝的棋子吧。“大道吩咐玉玑子,”我们幽都会尽力助你爬上高位,以便将来急需作为内应。“

玉玑子恭顺地点头,说出的话却依旧桀利:“我不叫凡人,我的名字,叫玉玑子。“

第二日,离嫣夫人病情痊愈,启王大喜,留玉玑子于宫中,为大宗伯职位,主司祭祀。常行走于王身侧。为王族驱邪,恩宠有加。几乎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这位年轻的太虚观道长,即将成为二国师无栖子的继承人。

身后有了太虚观和幽都,玉玑子的国师之路,看起来一片坦途。

成为王朝大宗伯后,玉玑子在王宫炼丹房闭关沉眠过一段日子。这对旁人来说是很奇怪的,这个道人双目紧阖,盘膝坐在袅袅香烟之中,把门关上了,便是几十日不吃不喝。

有太虚道童和云麓弟子悄悄从门缝里窥探过,他们说这个男子确实在炼丹房里一动不动地,如一具凝固的雕塑,唯独他在袅袅香火中舒缓自若的呼吸,方能证实其仍在人间。

于是,也有人悄悄说,大宗伯玉玑子本来就非肉体凡胎,总有一日,可得道成仙,回到其师祖云华夫人身边。

这些传言,自然也成了后来启王提拔玉玑子为二国师,并处处对他言听计从的一个理由。只是,未曾有人知道,在这段闭关辟谷的日子里,玉玑子的魂魄,并非成仙,而是应大道邀请去了幽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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